我正在台上正唱着,看见库玛其在台下外国小朋友圈里。他也看见了我。节目表演完,我们就跑到一起,你踢我一脚,我踢你一脚,不停嚷着“找着了,找着了”。我说“伊格路斯卡”(玩具),说着掏出一直带在身上的九连环。他告诉我,他们一家要离开北京,广州的木材加工厂请他们过去。我说:“再回北京找我。”又把新的家庭地址写给他,我们紧紧握手,都感觉到彼此心弦的颤抖,强作出的笑容中掩饰不住内心不可名状的悲伤。他摘下红领巾,我也摘下,再互相戴上。我把我喜欢的九连环放到他兜里,转身离去。
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我和库玛其之间再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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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洛·拉斯莫娃
北京第十四中学是北京市中苏友协会员单位,1959年建国10周年前夕,学校收到中苏友协转来的苏联青少年要求和中国学生交朋友的来信。我读过苏联小说《渔民之子》,非常欣赏甚至向往书中描写的里海渔民生活,于是选了一个阿塞拜疆首府巴库的朋友。她回了信。那封回信的信封是这样写的:
中国北京第14中学7年级学生
阿塞拜疆,
巴库巴卢湖大街3区20号拉斯莫娃别洛
信里说:
你好!亲爱的远方的朋友!
我很愿意和你通信,我叫别洛·拉斯莫娃,在巴库134中学7年级学习。我14岁,你在几年级学习?在学校情况怎样?我喜欢搜集各种明信片、演员照片、商标图画。你几岁了?你有没有朋友?我有一个朋友叫阿济佐娃·柳拉,她也想交一个中国朋友,你能给介绍一个吗?
回信,请把你的照片寄给我,多写一些你的近况。
再见!
再一次向你致少先队员敬礼
别洛·拉斯莫娃
等待回信
1959年5月12日
我们班的同学们纷纷给自己选中的苏联青少年回信。那时我上高一,刚学俄语,仗着库玛其教了我一点儿,加上查字典,勉强给别洛·拉斯莫娃写了一封回信。我很想写出想象中的里海海岸边一层层绳子上晾晒的黄鱼,写出白沙滩上充满诗意的小木屋,但表达不了。于是我买来几张青岛海滨明信片和大连老虎滩图片,写上“雅留波流”(我喜欢)。
很快收到回信,别洛·拉斯莫娃寄来一张莫斯科列宁、斯大林墓明信片,讲述暑假期间学校组织他们去莫斯科过夏令营,参观宏伟的莫斯科大学、苏联科学院,还有克里姆林宫的炮王、大钟等等。
这一年10月1日,我们学校与北京女六中联合组成民族大团结方队,到天安门广场参加十年大庆游行检阅。方队中心是女六中的伞扇舞,一圈北京减速机厂工人的“跑龙”,外围是我们十四中的云片。云片是将三合板做成祥云形状,白色蓝圈,按照锣鼓点有节奏地举起落下,配合“跑龙”腾空入海的动作造型舞动,或高举或摆平,或翻滚或抖动,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云片”。1959年第11期《民族画报》和国庆10周年庆典彩色纪录片中,都有这个画面和镜头。那天,苏联等11个社会主义国家领导人率领党政代表团、全世界60个国家的共产党代表团参加国庆活动,因为距离较远,我们通过天安门时只能按照每人的特征对号辨认,留胡子的是胡志明,戴草帽的是金日成,光光头是赫鲁晓夫。
当时我国“大跃进”,“三面红旗”迎风飘,农村大办食堂,吃饭不要钱;各地不断放出高产卫星,一个比一个高。我见画报有小孩子坐在稻田上而稻秆不倒的照片,就都剪下来,寄给别洛·拉斯莫娃。我还告诉她,中国字不能拆开写,“街”字不能像俄语那样把“亍”回行分出去,再回信时贴我寄去的便单。这封信我请教我们俄语的张青雯老师做了译文。
她又回信了,寄来许多张花卉明信片,一打开信封就飘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班上同学大多交莫斯科、列宁格勒的朋友,但常有去无回,只有我的巴库朋友啼莺声往。现在回想,那时中苏关系虽然已经开始恶化,但对苏联边远城市的影响可能小一些。别洛·拉斯莫娃寄来的明信片,同学们挑着抢,仅给我留下两张,至今保存,一张为红醋栗,沙漠中成长的耐旱花;另一张是玫瑰。过了元旦,她寄来几张苏联著名影星照片,其中有波波尼可夫,说长得像我。
父亲回到家讲:“你和苏联朋友通信,多谈谈学习,不要涉及政治,苏联已经不是老大哥了。”我问怎么回事,父亲说:“苏共认为世界进入和平时期,可以靠议会选票,夺取政权。我们认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说:“爸爸你放心,这些单词我都不会写。”
1960年7月25日,父亲告诉我,苏联政府命令全部专家撤回。在轻工业部举行的告别宴会上,20多名苏联专家都喝醉了,配合苏联专家工作的中国工程师都哭了,这些专家真心实意地工作,给我们解决很多问题。专家们依依不舍,他们说:“中国人对我们很好,在苏联我们连换洗的衬衫都没有,更不要说天天吃肉了。我们还会回来的。”父亲说他们临走那几天,夜以继日地工作,将命令带回去的材料做了备份,完整地交给中国工程师,并介绍东德、捷克的制糖、自行车专家给中国。
北京市民的生活开始困难了,我的粮食定量每月27斤,二弟24斤,三弟21斤。轻工业部从南方调来椰子饼,内蒙古轻工厅给部里送来黄羊肉,春节晚上炖茄子干,豆角丝,想方设法给干部职工的肚子里增加点油水。我们中学食堂革新伙食技术,用双蒸法做饭,玉米面窝头蒸一次后,捣烂掺上菜再蒸一次,2两窝头就变成“4两”大了,饱不饱精神先一震。同学们的外号也都和吃联系起来,叫“猴子”的改叫“排骨”,叫“屁篓子”的改叫“臭肉”,还有一个同学团偏脸,大家叫他“油饼”。班上一位同学的亲戚是印尼华侨,从日惹寄来大米,真不错,他分给大家每人一碗。我想苏联应该什么都有,既然是朋友,我写信编一段文字:最近看《夏伯阳》电影,有吃黑面包的镜头,面包怎么能有黑的呢?请寄一块尝尝。随信寄去熨金的“嫦娥奔月”日历片和一张照片。别洛·拉斯莫娃非常真诚,很快寄来一个包裹,排列紧密的黑面包干,味腥而酸,班上同学每人一片,吃到嘴里当时想吐又舍不得,后来知道这是“奇斯”,即奶酪,有一种牛奶过期发酵味。快乐弥漫了全班,似乎是四百米接力比赛获全校第一。学校知道了这件事,班主任发给我一张点心票,买了点心让我寄给我的苏联朋友。我买了一斤“萨其马”,8毛钱,寄往巴库。别洛·拉斯莫娃回信给我寄来很多歌片,还说从来没吃过这个样子的点心。我一直喜欢苏联歌曲,会的少说有100首,如《小路》、《山楂树》、《海港之夜》、《伏尔加纤夫曲》等等。我家至交、作家萧军就非常喜欢苏联歌曲,像《我们是红色的战士》、《青年近卫军》、《在伏尔加河畔有座悬崖》等,从延安唱到东北再唱到北京。有好几首是我跟他学会的,譬如《布达依捷乌斯卡》(《纺织姑娘》),翻译歌词为:
在那矮小的屋里/灯火在闪着光/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她年轻又美丽/褐眼睛亮闪闪/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她那伶俐的头脑/思量得多深远/你在幻想什么/美丽的姑娘
我幻想中的远在巴库的别洛·拉斯莫娃,就像这位“纺织姑娘”。
住在我们楼下的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轻工业部技术员,女的是十五中学老师。女教师下班在家,总唱这首《纺织姑娘》。听父亲讲,她老公讲话随便,说什么“旧社会都没饿着”,结果被打成“右派”到伙房择菜。
我在《中国青年报》上看到一篇通讯,苏联奥尔斯克工艺学校学生奥丽加奋不顾身,抢救落水儿童的事迹,我们要向她学习。我去信问别洛·拉斯莫娃,她回信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并寄一本苏联作家迦林娜·尼古拉耶娃的中篇小说《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我大概能读懂。书中描写从罗斯托夫农学院毕业的女农艺师娜斯塔霞,响应党的号召:“青年们,机械师们,农艺师们,开荒去!”到哈萨克斯坦去,到阿尔泰去,到西伯利亚去,翻起许多世纪以来未被触动的土地。娜斯塔霞在西伯利亚,克服困难在实践探索用玉米、向日葵取代不适应当地气候的三叶草、小麦的轮作生产形式,说服拖拉机站站长阿尔卡其和她一起带领集体农庄庄员获得丰收的故事,这本书直到现在我也没读通,但给我留下农业机械的最初印象,成为我选择大学专业的铺垫,向往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驾驶拖拉机的美景。
我给别洛·拉斯莫娃寄去一套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中译本,插图非常棒。这套书是1956年金人翻译的,扉页都是原版,在信中我抄下卷首诗:
我们的光荣的土地不用犁铧耕耘……/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耕耘/光荣的土地上播种的是哥萨克的头颅/静静的顿河上装饰着守寡的青年妇人/到处是孤儿/
静静的顿河/我们的父亲……
她回信告诉我,她也很喜欢这本书,虽然不欣赏书里的男主人公葛里高利,但顿河是美丽的。
1961年寒假开学,政治课暂停,改为党史教育,加学为纪念列宁诞辰90周年中央撰写的《列宁主义万岁》,组织大家看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电影。记得有部《列宁在一九一八》,讲述十月革命初期,苏联人民在列宁的领导下,克服经济封锁,战胜列强干涉,捍卫苏维埃政权。克里姆林宫卫队长瓦西里,回家见到因无食粮喂孩子而发愁的妻子。瓦西里拥抱她,一边说着“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边将口袋中带回来的一片面包掏出来放到桌上,然后离开。接着学《沿着伟大的列宁的道路前进》,还有《在列宁的旗帜下团结起来》。我当时心中纳闷,怎么回事,列宁是苏联人,苏联也没说不要列宁呀!
与苏联青少年交朋友,本来是学校提倡的活动,但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淡化了,冷漠了,直至被彻底摈弃。苏联回信越来越少,首先莫斯科,接着就是列宁格勒、基辅……我屈指计算了一下,我去信也已经10个月了。
1962年2月,别洛·拉斯莫娃来信了,还是那样热情,那样真诚,那样清纯:
亲爱的朋友无忌:
我很抱歉一直没回信,我因病住院了,得的是盲肠炎,因发现不及时耽误,很痛疼,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你要来巴库,会看见一个起了褶的老太太。我已经升入十年级,青年自由的时代到了。你喜欢锻炼,身体一定很好,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想到什么地方念书?告诉我,我特想知道。多寄一些你的照片给我,别忘了!盼望你的回信,致友谊的问候。
别洛
1962年1月11日
坦诚地讲,我将这封信看了不下10遍。我望着校园一座很像缩小了的巴库图书馆的建筑,想象我的“纺织姑娘”若在北京,因病住进宣武医院,我肯定会陪她,旷课也不怕。
那一年我17岁。
学校把我找了去,“知道你收到苏联的来信,我们要自觉地捍卫马克思列宁主义”。我低下头,又抬起头,表示听学校的话,脸上毫无表情。学校给了我一套俄文版《列宁主义万岁》,让我寄给别洛·拉斯莫娃。我知道一点苏联肃反历史,知道一点克格勃,如果这本《万岁》寄到巴库,会给我的朋友带来什么呢?
我离开教导处,感到胸膛中那颗活泼泼跳动的心,像被狠狠地踩了一脚。从此再也没往苏联写信。
库玛其、别洛和我同岁,今年都已经65岁了。依现在国家对外关系发展和我自身经济条件,等到允许办因私出国护照时,我一定去一趟俄罗斯的圣彼得堡和阿塞拜疆的巴库,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