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语境下的中蒙关系
2009年5月普京到访蒙古时,我正好在乌兰巴托。作为蒙古国事访问的主客,普京在上一站日本耽搁了四个小时,让蒙古国的文武百官在机场苦苦等候。在离蒙的记者会上,普京频频看表,不耐烦之情言溢于表。但蒙古朝野对这位前宗主国的新沙皇来访还是满心欢喜,唯一持异议的是我朋友Boum Yalachi和绿党的伙伴,他们在苏赫巴特广场举牌抗议,要求普京不要指染蒙古的铀矿。
六年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蒙古,排场盛大,细节体贴。相较之下普京的傲慢,习近平与一个人口不过北京朝阳区大小的邻邦元首平起平坐,把盏言欢。习近平在大呼拉尔(国会)致词时说道:“这是一次走亲戚的访问……现在中蒙关系已经进入历史最好的发展时期,路熟了走起来容易,人熟了聊起来容易……中蒙两国将建立战略性伙伴关系”。
绕开这些不热不冷的外交修辞,我总觉得这场套路做足的大戏少了一些核心价值。关心中蒙关系的各方该追问,中国在蒙古的核心利益是什么?中国对蒙的长远目标与现行政策之间有无扞格之处?
中蒙外交的核心价值到底是什么
中国在蒙的核心利益是矿产吗?如此说来,智利的铜或澳洲的铁矿砂也该划归中国的核心利益。在资源全球化的今天,虽然大宗物资持续看涨,但大致还是由供需双方的议价能力决定。然而就经贸而论,蒙古有绝对正当的权利在大国间左右逢源。就在习近平访蒙的同时,日本自民党的经贸代表团也在首府与总理对话。矿产是个大买卖,但绝非中蒙关系的核心。
也有蒙方的评论者认为习近平此行是回防后方,突破美日的包围。这个判断局部真实。但从上世纪末中苏勘界确定并共组上合组织后,蒙古作为中俄缓冲国的功能大为降低。蒙古不如突厥诸国(中亚五国)位于内亚(中亚)的战略要地,缺乏出海口更是地缘处境上的软肋。蒙古“第三邻国”的构想在经贸上或有可为,但除非中美回到冷战的对抗,美国不太可能冒北京之大不韪,直接在蒙部署军力。所以虽然习近平高度评价蒙方倡议的乌兰巴托和平对话,但至今仍然看不出蒙古可在区域舞台中扮演关键的角色。
倒是习近平的“两车论”,把中方的战略意图说得更为形象具体。习说欢迎周边邻邦,搭中国崛起的“便车与快车”。大白话就是告诉蒙古朝野,若是想分润中国崛起的经济利益,就别做出伤害中国感情的行为(如邀访达赖喇嘛)。双方希望贸易额能在2020年间增加到100亿美金的规模,约为今年贸易额的八成。
中方的意图是把蒙古从前苏联的附庸国转变成对中资源输出型的依赖国。双边贸易要如此神速超赶,只能靠开发超大型的矿业项目来达到,而各国力争的南戈壁大矿奥云陶勒盖(OyuTolgoi)正是首选。
可是从蒙古的长远利益来说,正因为全球资源稀缺会常态化,丰富的矿藏与其现在开挖不如以后再卖。优质煤是中方从蒙古进口的主力产品,而中国却是全球煤储量的首位国家,集中的地点就在邻近蒙古国的内蒙,山西,东北等省份。中国这种先用邻居资源的心态,蒙古各界岂会不知。无偿援建固然是中方慷慨施恩,但中国工人在失业严重的蒙古乡间包办大小工程,看在当地人眼里未必感激,甚至常发生纠纷。总之,中国在蒙古做了不少事,却得不到相应的肯定。
中国高估了对蒙经贸影响而低估蒙古的内部复杂性
中国目前推动的周边经济安排,可以算是历来朝贡体系中最没有想象力的版本。
和明朝的大胆南向相比,现今的中国对外贸易战略缺乏海洋与民族的多样性。和清朝经略内亚相比,当前的体制无法调动宗教力量收拢人心。即使和民国及北洋相比,现今中国内地少数民族汉化的速度也令蒙古人怵目惊心,物伤其类。
北京对蒙古的战略盲点在于高估了经贸的影响力,也低估了蒙古内部的复杂性。施惠式的贸易或可让小国一时顺从,却不会有长期的真诚协作,更买不到对方的尊敬。
以蒙古的政治变化来说,很可能过一阵子政党轮替,矿业的谈判就陷入僵局,达赖更是照例访蒙。早在上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时,长期执政的蒙古人民革命党就发现可以利用宗教领袖来化解以往的旧怨。于是这个曾经枪杀数千名喇嘛的政党幡然悔悟,每逢选举便积极邀请达赖喇嘛访蒙。目前执政的民主党可以看成是亲商的政党,对中国也较多务实的考虑,但蒙古的政党轮替已经两上两下,基本上没有言论审查与政治迫害。即使仍有贪腐与透明度不足的问题,但任何台面人物与邻国的暗盘都难逃媒体的追踪。
北京或许会觉得反复是小邦的本性,但蒙古的头面人物却可能觉得玩弄大国而沾沾自喜,要蒙古对大国一面倒的情形基本不可能。若不理解蒙古民心的两面,单面让利的做法极可能事与愿违,而问题的根源却正是北京理解邻邦与世界的方法。
蒙古应是中国和平崛起的试金石
其实在经贸与政治之外,蒙古对中国来说,还有个无可替代的重要性。蒙古应该是中国和平崛起的试金石。蒙古人对中国若能改观,中国的软实力才走得出去。
因为中苏对抗的遗绪与面对中国崛起的危机感,蒙古应该是全世界最防华反华的国家,从四代留俄的菁英阶层到一般百姓牧民,中国一词通常对很多蒙古人来说,都是威胁的代称。有位比较了解中国的蒙古朋友曾这样说:“中国人有多恨日本人,我们蒙古人就有多讨厌中国人。”也许中文的读者会感到困惑,中蒙即使有些嫌隙,历史上中国并没有侵略蒙古。
但从蒙方的理解来说,满清对喀尔喀蒙古的分化与镇压也算在北京政权的继任者身上。北洋政府曾多次出兵库伦(今乌兰巴托),蒋氏父子与毛泽东都没有放弃向斯大林交涉阻止蒙古独立。中苏对抗时,蒙古国和内蒙古都是重兵部署的前线,而中国文革期间虚构内人党株连与迫害国内蒙古族,更是蒙方负面理解中国的源头之一。
相较于官方的节制,中国民间不时有“回收蒙古”的偏激言论,主张者从网络愤青到民运人士都有,在在都让这个已经建国百年的主权国家感到不解与不快。
然而从中国国内蒙族的处境来看,作为主人民族语言的蒙语,在各级自治体的普及程度远不如粤语在广东,吴语在上海。当今的体制拔擢了许多蒙族的秀异人才,开展了许多民族工程项目,却坐视蒙语持续流失,草原生态严重衰退。
。